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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6-28

      承蒙一些投资银行和咨询机构不时发些有关网络业的研究报告给我。当然,大多数报告都是从投资角度看网络业的外行话,但偶尔也有不错的东西。前两天,瑞银发给我一份小报告,题目叫“解读谷歌的全球网站1000强榜”,有些很有意思的数据和分析。估计业内在一线战斗的同仁们未必有时间关注,特选择几条供分享。

 

1) 中国网站在全球范围内的重要性与日俱增

    网站:”在这份1000强榜单里中国有191个网站入围,在总数中占19%。在前20大网站里中国占7个(占比为35%);前100强内中国有26个(26%);在前500强网站里中国则有115个网站跻身(23%).”

    访问者: “以独立访问数计,在全球网站20/100/500/1000强里中国网站占比分别为23%/ 23%/ 23%/ 22%。”

    访问量:”以页面访问量计,在全球网站20/100/500/1000强里中国网站占比分别为9%/ 8%/ 8%/ 8%.”

 

    如何理解“重要性与日俱增”这一结论?我没看出来。按CNNIC统计,中国4亿网民占全球16亿网民的四分之一左右。那么,除了中国在超大网站中所占比例较高(35%)外,其他中小网站占有的相对比例和被访问的人数比例都在22-26%之间,与中国网民占全球网民的比例相仿,而访问量却只有网站份量的三分之一。这大概只说明了一个事实:中国网站全靠中国网民访问,而网站粘性却远低于世界同等规模网站的平均水平,中国公司没有进入世界网络市场,外国公司也没有进入中国网络市场。一个既不能进,也不能出的封闭市场自身的成长变化很难说“在世界范围内的重要性与日俱增。”当然,如果从股票投资角度看,这个结论没错,因为所有上规模的中国网络公司都在海外上市,对外国投资者来说,重要性的确与日俱增了。

 

2) 在中国Web 1.0网站仍居主导地位

    “Web 2.0 在全球范围内变得越来越重要。若不考虑谷歌旗下网站,Facebook现在是全球最大的网站,该网站的全球网民到达率为35.2%且页面访问量最高:每位访问者的页面访问量达1,056次/月。”“我们用全球(不含中国)100 强网站与跻身世界1000 强网站榜单里的整体中国网站作比较。1)以用户页面访问量计,在中国网站里门户类站点的占比达34%,而在全球(中国除外)百强网站中占比为13%;2)以网站数量/用户流量计,在中国网站里垂直类网站的占比分别为30%/7%,而在全球(中国除外)百强网站中相应占比为10%/1%。3)社交网站(包括博客网站)在全球百强网站中流量占比达70%,而在中国仅为4%。”

 

    如果翻译一下这三点发现,可以简单地说,同目前世界网络业发展水平相比,中国网络业表现为传统,分散,落后。1)世界互联网早已走出了门户时代,而中国仍然沉浸其中,表现为中国门户网站在中国网络业的份量是世界水平的2.6倍。2)世界网络业早已进入变垂直为应用的WEB2.0化的过程中,而垂直网站在中国仍然大行其道。所以,中国垂直网站的数量是同等规模的外国垂直网站的三倍,用户量则是7倍。3)世界网络业早已是WEB2.0的天下,成为名副其实的主流(占总流量的70%),而中国却还没有开始,仅有的一点东西还被误认为仅仅是社交服务(占总流量的4%),相差17.5倍。也许有人会说我们中国特色就是在门户基础上搞2.0特区,所以差距没那么大。其实,这种在WEB1.0的框架下搞WEB2.0的东西的二元化尝试,5-6年前雅虎就干过了,结果是惨败。也有反过来,在WEB2.0的框架下掺入WEB1.0的东西的倒退性尝试,2-3年前MYSPACE也干过了,结果同样是惨败。所以,在是否跟上时代潮流的问题上,没有中间路线可走,也无机可投,只能是非此即彼的选择。

 

3) 中国网站的货币化落后于美国同业

 

    报告里相关分析比较分散,我把结果集中在表1中。

 

表1.中美同类网站收入/用户比

单位:美元/人

 

中国

美国

 

美国/中国

门户

 

 

 

 

腾讯

0.4

雅虎美国

28.7

72

新浪

1.9

 

 

15

网易

0.5

 

 

57

搜狐

2.2

 

 

13

搜索

 

 

 

 

百度

0.04

谷歌

3.8

95

购物

 

 

 

 

淘宝

0.022

亚马逊美国

0.997

45

 

 

EBAY美国

0.22

10

 

    即使考虑到中美两国之间社会经济发展水平上的巨大差异(5-7倍?),两国在品牌广告,搜索和购物三大网络商业模式上的差距仍然十分明显。比较各自具有代表性的公司,在用户平均产值这一指标上,新浪,搜狐和淘宝尚且差强人意(差10-15倍),而腾讯,网易和百度就遥不可及了(差57-95倍)。究其原因,也许各公司有各自的理由,但一个基本的事实是在用户量转化为收入的挑战上,中国网络业还有十分艰巨的工作要做。这可能首先不能归咎于在品牌,公关,市场和销售上的努力不够,而是在创新,平台架构,运营,管理和技术上的差距明显。当然,同质化竞争肯定是一个必须注意的问题。按照谷歌的统计,在中国按流量计算的前20大网络公司中,就有5家门户网站,5家搜索和目录服务,5家视频服务。而在美国前20名的网站,服务模式雷同的很少,核心竞争力迥然不同。

 

    瑞银的报告还提到其他几点发现,但比较有新意的就是以上三点了。如果预测中国网络业发展前景和机会,那显然是在WEB2.0方向的补课和提高单位面积亩产量上。至于走出去和请进来,短期内看不出有什么机会。这份报告的价值还不在具体数据和分析上,而是和其他类似报告一样,给我们业内人士提供一个照照镜子的机会。否则,关起门来自吹自擂,却不知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弄不好以高科技创业开始,以传统产业结局告终。

2010-06-22

  假日里闲来无事,想起两年多没逛过的三联书店,就去走了走。去了才发现,三联已经完全破败不堪了。店面陈设肮脏杂乱,书籍摆放毫无章法,到处都是些廉价的烂书和毫无特色的大路货,传承了几十年的风格荡然无存,和万盛这样的民营书店比已经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了,甚至也比不上有些用心经营的国营新华书店。问了问店员,说是又换领导了,是从香港三联找来的,书店已经很久没进过新书了。按说从香港三联过来的人,不应该如此无能,也许另有隐情。据报载,书店二层要改成咖啡厅,因为来买书的人大量减少。不明白的是,既然没人来买书,那怎么会有人上二层喝咖啡?眼看百年老店就此走向衰亡,原来的品牌杂志“读书”和“三联生活周刊”也江河日下,一期不如一期,不胜感慨之至。

  究其原因,我想不外三种可能。一是近年来思想文化教育界的行政化,行政系统安排一些升官无望的人到下面的单位当一把手。这些人不学无术,目光短浅,并无把出版当事业之心,却只有毁坏式经营迅速捞钱之意,于是很快就把多年积累的家底传承糟蹋一空。二是民营出版商的繁荣和壮大,大量新书好书不走国营的渠道,而是野生野长,把市场转移了。三是互联网的兴起和发展,对传统媒体已经到了从外部冲击到内部摧毁的新阶段,而国营单位首当其冲。对前两个原因没什么好说的,有目共睹。这里只就第三个原因多说几句。

  迄今为止,互联网对传统媒体的冲击可分成三波:

  第一波是信息的数字化和网络化,使人们获取信息多了一个渠道,分散了原有的媒体市场。传统媒体至迟到7-8年前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纷纷以开设自己的网站来应对,但已经分流了的用户和广告却难以回收。

  第二波是信息的多媒体化和多终端化,使信息传播更加丰富多彩,更加无孔不入。传统媒体这一两年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纷纷以自身的多媒体和多终端化来应对,也就是所谓的全媒体战略。但这一战略不但没有减少原有成本,反而增加了大量新成本,却没有相应的用户量和收入量的显著增加。

  第三波是网络信息传播上的革命,即所谓WEB2.0,使得人们获取信息的主要形式从过去的信息–媒体–使用者变成了信息–人际关系–使用者,从根本上取消了传统媒体的生存理由。传统媒体界至今尚无完整的应对策略,只是基于本能地贬低,丑化和歪曲网络革命的意义,例如信息碎片说,精英草根说,庸民社会说,等等。稍微有点意思的说法可以称为好货有价说,也就是高端的,专业的,稀缺的信息产品,例如好新闻,好思想,好艺术,好影视等,未来仍然是需求远大于供给,因此一定可以有价出售而不是免费提供。这话当然有理,但没有抓住问题的实质。问题的实质在于随着网络革命的深化,信息制造者和信息需求者之间的交换会越来越实行产需直接见面交换的形式,目前传统媒体在相当程度上作为信息垄断者,信息掮客和信息中间商的生存空间会越来越萎缩,那种分工精细,技能专门,体系庞大,成本高昂的信息传播体系会越来越没有价值。

  互联网的革命进程并没有被种种不解和批评所中止,反而以更快的速度和更大的力度向前推进,目前正进入WEB2.0革命的决定性阶段。比照信息碎片化的说法,我用服务碎片化这个词来形容目前网络业的发展。所谓服务碎片化大致可以分为四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网络门户把新闻资讯服务碎片化了。在门户上,新闻资讯按照主题被重新组织为不同频道,而提供新闻资讯的传统媒体却被肢解得体无完肤;

  第二阶段是搜索引擎把全部信息服务碎片化了。在搜索引擎上,所有信息按照主题被重新排列组合,而提供信息的传统媒体,网络门户,垂直网站等等却被肢解得支离破碎;

  第三阶段是WEB2.0平台把全部网络服务的传播机制碎片化了。在这样的平台上,所有信息按照人际关系得以传播,所有服务都作为平台的应用任人挑选,而提供信息和其他服务的传统媒体和传统网络服务商(甚至包括搜索引擎)却被肢解得面目全非,处于价值链的下游;

  目前正在发展的第四阶段也可以被视为第三阶段的深入,即WEB2.0平台与硬件终端的有机结合,从软平台走向硬平台,把原有网络服务的结构碎片化了。在这样的平台上,所有服务都被分解成基本单元,变成单一服务任人下载,而提供服务的传统媒体(包括网络媒体),娱乐服务商,电子商务服务商自身的品牌,架构和完整服务体系却被肢解得七零八落,处于被动营销的地位。

  互联网产业就是在将原有服务体系碎片化和逐步建立崭新服务体系的过程中发展壮大的,当然也包括创造新的服务。这个崭新服务体系的原点就是千百万个独立用户,而不再是千百个服务站点,是各种服务送货上门,而不是用户遍访各个商家。手机,电子书,平板电脑正好是天然的个人信息终端,于是就和WEB2.0平台天衣无缝地有机结合在一起。如果今后几年业内在智能化信息处理方面有质的突破,那么所有已经和将要数字化和网络化的服务都将成为崭新的服务体系中的碎片,按照一定的逻辑和程序重组后被送到用户手中。而过去占据利润大头的服务组合商,信息中间商,以及孤立于这个体系之外的传统服务商(无论是否上网)都将逐渐丧失以往的发展空间和利益,变成弱势群体甚至消亡。除了业内人士熟知的FACEBOOK,KINDLE,IPHONE和IPAD之外,眼下正在发生在视频领域的实例是GOOGLE TV开始试水。

  在这个平台上,可以承载上百万的视频频道,可以像文字搜索那样获取视频节目,可以支持多种终端。如果可行,那么什么电视台,什么节目频道,什么视频网站都将失去生存的意义,一切视频都被碎片化,然后按照千百万人的个人兴趣得以传播。当然,专业人士在内容制作,编辑整理上还将扮演重要角色,但同过去相比,那种全能垄断者的角色不复存在,而只能是在内容提供者和使用者的直接交易中扮演默默无闻的幕后推手。假如这事可行(也许不是GOOGLE TV,或者是APPLE TV或其他什么网络视频服务创新),那么今天颇具中国特色的三网合一闹剧和视频服务垄断就失去了任何价值。谁说互联网只是一种技术创新,它是推动社会前进的重要推动力。任何试图阻碍其发展的努力也许可以得逞于一时,但或迟或早都无法摆脱被碎片化的下场,而且没有被重组的可能。

2010-06-11

  足球世界杯开赛,世人瞩目。虽然中国无缘参与盛会,但也并不寂寞。颇具中国特色的三网融合大战硝烟滚滚,火花四溅,终于听说有了上半场战果:广电总局1,工信部0。

  如果简单把五易其稿才勉强通过的三网融合实施方案翻译成我等局外人能听的懂的白话,那就是电视运营商可以成为电信运营商,而电信运营商不可以成为电视运营商。其中理由和改革开放无关,和技术无关,和市场无关,和资本无关,和用户无关,只和部门利益有关。当然,没有人笨到用赤裸裸的部门利益去说事,总是要加以包装,而这一包装的确非同小可:舆论导向,社会稳定,国家安全。按说已经定了的事再来说三道四没什么实际意义了,但试猜一下这个已获通过的方案真的实施起来会是一个什么局面,能否实现启动三网融合的初衷却是一个挺有意思的智力游戏。

  既然广电系统摇身一变成了中国第四大电信运营商加唯一电视运营商,变身的资本从何而来?把七零八落的有线电视网整合成全国一张网,把单向广播的电视信号发送改成双向输送的通讯网,把简单管控的电视运营平台变成直接面向千家万户的互联网经营平台,一万亿的投资是最保守的估计了。钱让国家出?这违背三网合一的初衷,典型的重复建设,为了和尚盖座庙。钱让民间资本出?面对强悍的电信运营商和善战的网络公司,加上广电自身人才匮乏,经验缺失,脾气暴躁,动辄就把对手上纲上线往死里整,谁会认真配合?没有有效的配合,广电的综合网能建成?有多少投资者敢冒天大的风险?钱让广电自己出?倾家荡产也凑不够。没有足量的金钱投入,广电变电信的路程将可能非常漫长曲折,极有可能变成一个半死不活的山寨版电信运营商,比当年小网通的命运还要悲惨。

  退一步说,广电系真有能力把这事纳入十二五规划里,真从国库里掏出了足够的银子,真的通过合纵连横把新网建起来了,这个新网能够顺利运行,迅速推广吗?我相信,广电系统会十分珍惜苦斗十年得来不易的机会,不遗余力地推广自己的网络。但对于普通用户来说,将目前家中电话加网络和有线电视两条线合成广电一条线的理由无非是:1、广电这根线在能够高质量接收电视信号的同时,也能够享受高质量的有线电话和互联网服务;2、使用一根线的成本最多等于,最好明显低于原来使用两根线的成本;3、能够享受足够多,足够好,足够方便的新服务。但是,从以往的实践上看,即使是把原来的单向模拟信号的电视广播网改造成双向数字信号的互动电视网对广电系统已经是个非常艰巨的任务了。

  中国正式开展数字电视推广已有数年,至今仍然处于小规模,慢速度,无新意的状态,达到例如50%以上的普及率的目标仍然遥不可及。如果再加上电信服务和网络服务的能力,这个网的有效运营和快速推广实在是找不出任何让人信服的理由。反之,如果在原有的电信网络上发展光纤入户和新一代高速无线系统,使用户网络达到平均百兆带宽水平,相信电信巨头们可以经过努力在3-5年内在全国实现这一目标。如果新的分工变成电信负责信号输送,广电负责视频内容管控,三网融合的实现可以达成。可惜,广电的目的并不在此,而在于独享视频服务收入的同时还要分享电信收入。野心虽大但与其能力不匹配,一个非常可能的结果是广电网成为一个能力有限,运营不稳,市场份额不大,收益不高的鸡肋,只能依靠未来进一步的深度改革摆脱困境,类似过去小网通的命运。例如,广电网与中移动换股合并,广电成为中移动的小股东,使广电网成为能与中国电信和联通抗衡的真正综合业务运营商。

  再退一步说,广电不仅找到了巨额投资,组建了特别能战斗的队伍,也按时顺利建成了综合业务网,并且通过政策倾斜和行政干预得以大规模推广,占据了相当的电信/互联网/电视市场份额,获利颇丰。除了广电系统数百万职工的收入可能成倍增加外,这能证明什么?

  首先,这并不会节省整个社会在这方面的重复投入,也没有提高用户的自主选择权和节约费用的好处。运营商由三家变成四家,但对一个具体的用户而言,很可能还是没有选择的一家。

  其次,这并没有缩短中国与世界先进国家在通讯信息业上的距离,也没有促进网络技术的实质性提高。目前,高速宽带无线传输技术和移动信息终端是互联网进步的热点,而固网正成为低效低利的成熟业务。十年前,广电垂涎于电信业务的一大理由是可以分享固话市场的厚利,但时至今日,固话已经成了微利甚至无利服务,在相当程度上成了搭配在宽带互联网服务上的附属服务。一个不是没有可能的前景是,当广电综合网终于建成运营时,电信市场的热点和盈利点已经转到无线网络上,固网已经不是通讯业务首要增长点和主要利润来源点,巨额投入与运维成本难以收回。

  第三,这并不是实质意义上的改革开放,而只是国有垄断巨头之间的利益再分配。三网融合后,民营资本和民营企业仍然被排除在外,百花齐放,平等竞争的市场经济仍然不会进入电信/电视业,广大用户仍然无法享受到个性化的信息服务。

  据此分析,一个非常可能的结论是三网融合已经走入歧途,一个全面深刻的改革举措蜕变成了闭门分红的闹剧。如果没有进一步的真正改革,三网融合大战的下半场比分恐怕会变成:广电总局0,工信部0。被迫观战的广大用户和相关民营企业在这场大战中的收益也大概是零。

2010-06-08

  大概是四分之一世纪以前,我混迹在纽约的哥伦比亚大学社会学系当研究生。偶尔有机会参加一些教授们的社交活动。一天,在现代社会学鼻祖默顿(Robert Merton)家的一个酒会上,碰巧听到了我的指导教授布劳(Peter Blau)和比较文学教授萨伊德(Edward Said)一段闲谈。布劳是社会学界为数不多的理论家之一,在组织理论,交换理论和结构理论上算是一位大家。他是二战期间从奥地利逃到美国的犹太人,所以受德奥学派的影响很深,讲究逻辑严谨,立论有据,是比较老派的科学实证论者。萨伊德是当时风头正健的解构主义领军人物之一,风华正茂。他出生在耶路撒冷的信奉基督教的阿拉伯人家庭,在英美受的高等教育,连名字都是半英半阿,但灵魂深处却对西方学术体系保持相当的怀疑和否定,在批判以西方社会为中心的学术传统方面卓有成就。在酒会上,布劳半调侃半认真地对萨伊德说:现在我的学生对解构主义很痴迷啊,我们这套建构主义不吃香了。我找了些你们的书来看,发现解构主义除了批判我们外,自己什么东西都没有。一个人在忙着解构别人之余,总得有点自己的东西吧? 萨伊德非常机智地回应说:我得把你们那些旧玩意拆掉才能建设新东西啊。 说罢二人相视一笑,各自转身继续找人闲聊去了。

  以我的才学浅陋,对二位的对答当然插不上什么有意义的话。不过,在潜意识中,我比较倾向布劳的立场。这不仅是因为我是他的学生,更是因为我自己青少年时期的文革经历。那时候,人人都是大批判家,明白不明白无所谓,见人就批总不会错。十年过去才发现,一部分人是没脑子,乱跟风;一部分人是为了自保或者想谋取什么利益。所以,一向对专业的文学批评家和理论批评家敬而远之,对既有继承以往又有所批判,同时有自己的新东西拿出来的人更觉亲近些。这有点像北大学生早年讽刺我们人大学生一样:北大是蜜蜂,既蜇人,也出蜜;人大是马蜂,光蜇人,不出蜜。所以,好容易混出了国,总想改换门庭当个蜜蜂。就我所读有限的一点解构主义的著作来说,在指出西方学术传统的局限性方面解构主义学者们确有贡献,但自己并没有取而代之的新体系。旧房子是拆得七零八落了,却不见新房子建起来,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在推进学术进步方面,他们的贡献就极其有限了。

  互联网的出现使人类社会进入了一个崭新的历史阶段,信息社会的雏形正在慢慢形成。由于互联网全面进入社会生活的时间太短,发展速度又太快,学术界对此还拿不出比较有系统,比较深刻全面的说法出来。但学术界主流还是以正面的态度和热情的探究试图跟上网络业前进的步伐,理解和描述社会各个层面的变化与动向。与此同时,学术界,思想界和舆论界也跑出一些人,对互联网无所不在,摧枯拉朽,势不可挡的发展忧心忡忡,甚至担心社会由此走向混乱庸俗,世界由此走向崩溃。前些日子到广州参加一个新媒体研讨会,碰到一位香港来的新闻传播学教授,领教了一番惊世骇俗的言论。他认为,互联网就像AK47****一样,简单易学,价格低廉,所以杀人利器得以扩散到了第三世界许多没有自制能力的社会底层手中。于是,天下大乱,惨剧不断。他断言,由于互联网信息传播的简单,低成本和无所不在的特性,今后通过互联网传播的种族仇恨,地区矛盾和利益冲突将无限制无控制地在全球蔓延,一个人类史上从未见过的巨大灾难即将到来。我问他:假设他的比喻恰当,推论正确,那应该如何解决?没有回答。这可算是解构到家的说法:指出问题,没有答案。

  其实,虽然没有上述说法极端,但逻辑相通的言论近来时有所闻。对这种说法比较系统的阐述,多数不是国产而是进口,市面上流传的只是被通俗化,简单化了的山寨版而已。在一些小资舆论圈里流传的许多醒世名言其实是有出处的,只是传播这些言论的人不愿说明,冒充原创罢了。例如,近来一些人爱用“信息碎片化”,“碎片化生存”,“碎片化了的世界”这类抄来的概念去抨击由于互联网的普及所产生的种种现象,并用抄来的逻辑推论出中国已经沦为庸众的社会。当然,如果抄来的是严肃理论,布道者的角色社会也是需要的。但是,不加分析,一边倒地危言耸听却算不上严肃认真。解构与建构是思想进步所必需的不同阶段,但光解不建也算不上真本事。

  如今真的信息碎片化了吗?也许,要看对谁而言。现在人们越来越少地为读一篇文章去买一份杂志,为看一条新闻去买一份报纸,为得一条消息去守一个电视频道。互联网上的信息都是简单直接,赤裸裸的原生态,人们想看什么自己去找就是了。在这个意义上说,网络世界的信息碎片化了,因为过去专门有人写说编卖的传统媒体体系的信息传播渠道被削弱,被摧毁了,取而代之的是网络上的写说搜编和依靠人际关系的信息传播体系。当一个崭新的信息传播体系取代了旧有的东西时,许多长期依赖旧体系生存的思想掮客,新闻二传手和资讯掮客们失去了原有的影响力,市场和发展空间。对他们来说,这个世界的信息碎片化了,生存碎片化了,甚至整个世界都碎片化了。但是对真正的思想,新闻和资讯的生产者和最终使用者来说,网络世界的信息并没有碎片化,而是更完整,更直接,更有效地在二者之间传播。无论从20年前以雅虎为代表的新闻门户服务形态,还是10前以谷歌为代表的资讯搜索服务形态,直至今天以FACEBOOK为代表的信息通过人际关系链得以传播的服务形态,网络世界的信息生产都越来越成为一个相互连接的有机生命体,信息传播越来越快捷精准智能。有些人不习惯网络上万千大众的高声喧哗,认为这种鸡一嘴,鸭一嘴,真话与谎言并存,精华与糟粕共生的现象就是信息碎片化的表现。其实这无非是反映出网络世界正在打碎现实世界中的种种制约,更加准确地复制现实社会信息传播景象。在网络世界里,每个人,无论他是所谓精英还是草根,都有平等的自我存在和自我表达的权利。每个人,只要愿意多少掌握一点网络生存的基本功,都可以找到自己想看的信息,自己想传播或互动的对象,也可以屏蔽自己不想看的信息,远离自己不想交往的对象。这有什么不好或不对的地方?即使是有些坏思想坏言论比以往传播的更快捷了,但同时好思想好言论也以同样或者更快捷的方式获得传播啊,总的格局不变。既然以往的社会没有因为坏思想坏言论而崩溃,为什么网络时代的社会就一定会变坏,变庸俗,变崩溃呢?有人争辩说过去传统媒体掌握在权力精英,财富精英和思想精英手里,所以得以传播的信息是经过专业加工和筛选过滤的,好思想多,坏思想少。但现在阿猫阿狗都有了和精英们一样的话语权,所以坏思想的产生和传播就在数量和影响力上超过了好思想。这种逻辑有一个非常可疑的前提:只有通过限制民众话语权和言论控制才能产生好思想。在本质上,这种逻辑与我们非常熟悉的专制主义思想如出一辙,区别仅仅在于一个是建立在权力垄断基础上,一个是建立在思想言论垄断基础上。

  退一步说,就算网络世界里信息碎片化了,好思想好言论得不到有效传播,坏思想坏言论却泛滥成灾。仅仅靠指出民众素质低劣,社会庸俗不堪能解决什么问题?仅仅靠孤芳自赏,固步自封又能实现什么目标?那种解构是把好手,建构却是庸才的言论不是我们如今所处的媒体转型期所需要的。社会需要的思想,言论和精英能够正视传统媒体土崩瓦解,网络媒体蒸蒸日上,新媒体破土欲出的现实;能够主动积极地参与新媒体的构建,弥补新生事物的不足;能够与广大民众思想在一起,言论在一起,交流在一起。反之,碎片化的只能是拒绝改变的旧时代精英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