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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12-31

大约一个月前,我被叫到一个媒体沙龙介绍网络业的发展变化。我从互联网服务形态的变化讲了三次大的革命,用时髦词叫解构与重构。因为用的是PPT形式,后来一些业内朋友要了去看不大明白。网上虽然有专业编辑的演讲视频,但仍然表达的不甚清楚。所以,我在这里用文字的形式再说一遍,算是对2010年的一个总结,一个交代。

在互联网发展史的前商业化时期(1967-1989),互联网的主要功能是通讯,例如E-MAIL和电子文件传递,使用者基本局限在科学界和大学校园。九十年代初,随着万维网的普及和通用浏览器的出现,先是公共网络信息服务进而商业网络信息服务出现了大爆发。互联网更主要的是一个全新的信息媒体,而原来作为通讯媒体的功能反而退居其次了,或者说二者合二为一了。面对数以千万计的网站和浩如烟海且仍在急剧扩张的信息海洋以及漂浮在这海洋之上的五花八门的服务(新闻,资讯,商务,娱乐,社交,等等),无论对网络用户还是对网络服务商而言,都是一个极大的挑战。对亿万普通网络用户来说,如何简单,方便,自然和高效地找到自己肯定感兴趣或可能感兴趣的信息和服务,是一个痛苦的过程。在相当一个时期内,这甚至是一个对用户智商和技术学习能力的挑战。对网站运营者来说,如何让自己的服务被肯定感兴趣或可能感兴趣的用户找到,是一个生死攸关的问题。靠广告,公关和所谓事件营销这些传统手段,成本昂贵而收效甚微。一边是无穷无尽的信息供给,一边是千奇百怪的个人化需求,如何使供需双方以最佳方式结合起来,就是互联网业面临的永恒挑战。正是这一挑战,催生了互联网发展史上的第一次结构与重构。

门户:互联网的第一次解构与重构(1995-2000)

杨致远和他的合作伙伴创立了雅虎网站,成为互联网第一次解构与重构的代表。开始,他们只是把网络上的各个网站的网址按一定的分类方法罗列,方便用户查找。曾经有几年,仿照电话黄页的网络黄页网站及其印刷品风行一时。很快,这种分类方法延伸到了对网络内容的重新组织。获取外来信息的使用权,然后混合以自己生产的内容,经过编辑的人工选择,然后按类别和层次逻辑组织好展示给用户,这就是所谓门户模式。

门户模式是对以前的网络信息服务的一次根本性的解构。在版权意识比较薄弱的中国,门户的大一统方式被推到了极致。过去,传统媒体都是独立作战,各有各的阵地,各有各的风格与编排。即使做了自己的网站,原有结构依然保持不变。而在门户模式里,一切内容都按主题重新排队,被归类到各个频道之中。传统媒体的品牌湮灭了,风格消失了,结构瓦解了。对用户而言,这样的解构与重构无疑是一次解放。人们再也不必为读一篇文章去买一份杂志,为看一条新闻去买一张报纸,为保存一份资料而买一本书,为看一个电视节目而在某个固定时段守在电视机旁。同样,人们也不会因为没买哪本杂志,报纸,书籍或某个时段没看电视而失去获取某个资讯的机会。一切资讯都在门户之中,供人们在自己方便的时候获取。

门户模式不仅解构了传统媒体长久以来的服务模式,而且重新定义了信息服务。门户不仅提供新闻,而且提供资讯,娱乐,商务,通讯和互动服务。只要是现实世界能够数字化,网络化和商业化的信息,都可以成为门户猎取的对象和服务的种类。只要有足够多的用户喜欢,门户就会把相应服务囊括其中。所以,门户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媒体,而是一个丰富多彩的全面网络生活平台,新闻资讯传播只是其中的一种服务而已。对传统媒体更俱杀伤力的是传统商业模式的结构和新型商业模式的重构。门户所有服务对用户都是免费的,门户运营者通过广告客户获取收益。海量的信息带来海量的用户,海量的用户带来海量的广告收入,这就是门户模式的全部秘密所在。在以雅虎为代表的门户模式(在中国是新浪)确立之后,带动了一批所谓垂直门户和特色门户的产生,其差别无非是主题更突出些,用户群特色更鲜明些而已。就基本模式而言,没有本质区别。

门户模式的成功是以传统媒体的没落为代价的。稍微有点讽刺意味的是,国内传统媒体在门户模式确立的十几年后的今天才如梦方醒,意识到互联网的厉害,不约而同地提出了所谓全媒体战略—-在坚持原有媒体阵地外,同时做内容的网络版,手机版,视频版。问题在于所谓全媒体战略只是传统媒体的原有内容和结构形式的转移,从网下转到了网上,既没有对过去的解构,也没有对未来的重构。可以断言,这种徒具其表的网络战略,除了多少能学习一些网络服务技巧,增加若干成本之外,只能是没有任何出路的国学为体,西学为用战略的二十一世纪新翻版。

直到2005年,无论按什么指标,雅虎一直雄踞世界第一网站的宝座。同样,新浪也一直是中国网络业的老大。随着互联网技术的日新月异,网民数量的高速成长和网络信息与服务的增多,门户模式的弱点开始逐渐暴露。首先,随着互联网侵入了社会生活的一切方面,让试图涵盖全面网络信息的门户模式不堪重负。页面结构凌乱复杂,内容堆砌毫无章法,用户体验一塌糊涂。例如,在中国门户鼻祖新浪的首页上,光导航条就有63个频道,页面长达11屏,新闻和广告条目超过600条。即便如此,谁都不敢肯定这个首页覆盖了网络资讯的所有方面,也不能说它集中展现了最新最重要的新闻资讯。其次,随着门户体积的膨胀,信息传播效率急剧降低,用户使用成本急剧提高。未被放在首页或频道首页的资讯乏人问津,而用户要找到自己想看的信息,往往要做出多次点击。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门户模式并没有从根本上解构传统媒体,还是信息拼盘,编辑选择这一套,完全不能满足海量信息的有效组织和用户个人化的长尾需求。

今天,门户模式尽管仍然是网络业的主流服务方式之一,但早已成为强弩之末,用户量与收入额都陷入了低速增长甚至是负增长。在网络创新,引领产业潮流方面,门户也早已退出了领军者阵容。

搜索:互联网的第二次解构与重构(2000-2005)

虽然在互联网发展史上,搜索和门户差不多同时起步,但从确立强大的信息整理方式,找到新型商业模式,并成为用户寻找信息的首选等因素看,互联网的第二次解构与重构的时间标志点应该以谷歌服务模式确立和公司上市为起止点。

搜索模式将门户模式进一步解构,不再纠结于一篇文章属于什么主题,该放哪个栏目这种传统媒体的编辑方式,而是一步到位,直接聚焦于构成一篇文章的各个词语,任凭用户查找。与门户模式很大一点不同的是,搜索是名副其实的高科技。将世界各种文字的网页找到并下载下来,然后将网页上的词汇适当分词,通过一定的数学模型赋予适当的权重,然后有序地排列起来,简单方便快捷免费地供给全球亿万网民使用,这是一次令人震撼的网络信息革命。对用户来说,只要你知道你要找的是什么,就可以在谷歌上轻松找到,比起门户模式,效率提高很多。不仅可以找到你直接查找的内容,而且可以无限地查找获得与之相关的内容。对搜索引擎运营商来说,为各种主题词配置相关的广告,也使得谷歌一跃成为世界最盈利的网络公司。而且谷歌将搜索的范围从过去门户时代狭隘的新闻资讯扩展出去,将更多的信息,以更具创意的形式供给用户使用,例如谷歌地球,街景,人体模型。从2005年开始,谷歌就成为世界网络业的领军公司和主要驱动力。

搜索引擎模式完成了互联网上的第二次解构和重构,但也留下一些死角和空间未能填补。首先,搜索引擎是一个标准化的服务,任何人用同一个主题词进行搜索,得到的结果是完全一样的。同门户模式的弱点一样,它无法对用户进行个人化,个性化的精准服务。虽然近年来谷歌也在大力推进这方面的探索,但迄今为止还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突破。其次,谷歌虽然希望以全部网络信息为搜索对象,但其基础方法论还是局限在网页形式存在的信息方面,并没有很好的方法去捕捉非网页形式存在的大量网络信息,例如网络环境,人际关系,动作和状态信息。从趋势看,互联网上非网页存在的信息在增长速度上大大超过了网页形式存在的信息,所以,谷歌在网络市场上的份额未来会逐渐缩减,地位会逐渐下降。第三,以FACEBOOK为代表的WEB2.0平台兴起,用户数量与日俱增,市场份额逐渐加大。出于保护用户隐私的考虑,这些平台全部或局部禁止谷歌搜索。因此,在理论上,谷歌无法继续坚持以全部网络信息为搜索对象的定位,而只能局限在部分网络信息搜索上。

WEB2.0:互联网的第三次解构与重构(2005-2010)

门户模式和搜索模式这两次解构与重构在对象上是一致的,那就是用不同的方法对漫无边际的网络信息打碎重组。互联网的第三次解构与重构却把方向转到了信息生产者和使用者这一方。因此,这次被称为WEB2.0的革命比前两次来的更为深刻,更为彻底。不少外行人把这次革命仅仅看作是一个局部创新,把FACEBOOK这样的崭新平台称为社交网站或者SNS服务,完全没看到或者忽略了其中的革命意义。当然,引领这次革命的创新者的初衷也不是针对网络世界的解构和重构,而是在经过若干年的摸索,不断发展和完善自己的平台,使其潜在的革命性逐渐体现出来。

在现实世界中,一个信息生产者(个人,媒体或公司等)在信息生产出来后,总要依靠某种渠道,环境或方法将信息送到信息接收者那里。其中部分信息被接收后,信息接收者又变为信息生产者,将反馈信息再送回去。如此反复,就构成了一个比较稳定,有效,防噪音,自动过滤的信息网。不同的信息网由不同的人群组成,自成风格,各具特色。它们可以是封闭式的,也可以是开放式的。WEB2.0基本仿照了这个现实社会的行为逻辑,在互联网上加以抽象和标准化的复制。首先,平台为每个人(或企业,机构,媒体)创立一个自我网络生存空间,具备自我描述,安全和表达的能力。然后,每个人可以引进自己现存的社会关系或建立新的社会关系。第三步,平台提供信息广播,互动,状态和行为跟踪等功能。最后,平台向第三方各种各类网络服务开放,也向其他网站开放,使用户可以方便享受任何网络服务,也可以在网络世界自由往来。虽然这种网络仿生学的进化过程目前还远远没有达到理论上可以达到的完美程度,但其巨大的革命性已经充分体现了出来。

首先,与以往的信息解构与重构的思路不同,WEB2.0着重在用户群的解构与重构。经过现实社会过滤和筛选后,由真实的个人和真实的社会关系组成的信息网络自动承担了网络信息的选择,过滤,传播和互动任务,使得信息与用户之间的相互匹配过程更自然,更精准,更智能,更高效。其次,由此而来的信息网络由于用户之间信任度高,磨合时间长,使得它不仅可以承担一般的信息传播功能,还是其他网络行为的承载体。由此形成相对稳定的用户行为模式,可以使平台运营商通过建立网络行为的数学模型,更加精准,智能,个人化,个性化地向用户推送更可能为用户所接受的商业广告和网络服务。第三,由于WEB2.0平台集聚了海量真实用户,从而实现了互联网历史上第一次大分工。若干个平台运营商和无数应用服务商共同组成了新的产业链,提高了网络服务的专业性和服务效率,大大提升了用户网络生活的质量。从此,网络生活不再是以往用户追着信息跑的情形,而是信息朝着用户来的新局面。如果拿现实世界做比喻的话,过去我们是飞到广州买荔枝,飞到成都吃川菜,飞到新疆找羊肉串。虽然东西都得到了,但东奔西走很辛苦,效率低,成本高。现在我们是聚集在一个城市,当人口达到一定规模时,经营荔枝,川菜,羊肉串的服务商就会找上门来,围着我们做生意。所以,WEB2.0之所以被称为网络革命,就在于以往WEB1.0时代的网络服务颠倒了商家与客户的关系,现在被颠倒了回来。过去是商家不动,忽悠用户上门;现在是用户不动,静等商家送货。二者相比,高低上下,不言自明。今天,FACEBOOK已经有六亿三千万活跃用户,五十五万种网络,两百多万相互连通的网站,而且各方面的增长势头不减,一个巨大的网络地球正在形成。

在告别2010年迎接2011年到来的时刻,可以肯定地说:门户模式已经日趋没落,搜索模式还是如日中天,WEB2.0模式代表未来。互联网上三次解构和重构,造就了一些成功的互联网公司,也淘汰着更多的不识时务者。无论是业已成名的网络公司,还是刚刚创业的新公司,如今都面临一次重大的战略抉择时刻。

2010-12-15

周有机会与几个朋友一道与美国《连线》杂志的创办人Kevin Kelly聊了一个下午。KK(圈内人昵称)以其对互联网发展的方向和趋势的预测准确闻名于世,也以其诸多讨论科技进步与社会的关系的超前论断引发不断的讨论与争议。发了一篇关于与KK对话的博客后,不少业内朋友说有点意思。那我就再就其中一个观点在多说几句。

在讨论到互联网未来五年发展趋势和新的可能盈利模式时,KK阐发了他的一个观点,即无论对网络服务提供商还是对最终个人用户而言,拥有(ownership)不再重要,得到(access)才更重要。他列举了两个例子来说明他的观点。

在美国,他的一个业内朋友试验如何拥有网络上的一切东西(own everything)。由于互联网的迅猛发展,获取过去遥不可及的东西变得非常容易和非常便宜。例如,任何人都可以花2,200美元在网络上获得美国国家图书馆,大英图书馆等世界最大的藏书处所有图书的永久性网络阅读权。书的数量以千万计,涵盖人类社会各个历史时期,各种文字,各种图书种类。又例如,现在在网上任何人都可以不花钱或者花极少的钱下载数以百万计的音乐作品,影视作品和美术作品。也就是说,现在和不久的将来,任何人都可以无代价或小代价地拥有人类社会生产的所有经过数字化和网络化加工的精神产品。但是,拥有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吗?当你享受完你过去知道的书,歌曲和影片后,下一部该是哪个呢?靠媒体介绍?用搜索引擎?听朋友推荐?好像都不怎么靠谱。也许要实验十次才能发现一个你喜欢的东西,时间代价太高,精神折磨太大。结果,拥有一切变得毫无意义,面对浩如烟海的精神财富只能望洋兴叹。

无独有偶。KK说他有另一个年轻朋友在试验如何不拥有任何物质产品(own nothing),这有点像我们过去所说的数字化生存。没问题,如今人人都可以不买报刊,不买书,不买碟,通过网络下载都可以轻松获得自己想要的精神享受。但他遇到了同样的问题:该下载什么?

于是,拥有一切与一无所有在网络时代殊途同归了,拥有一切等于一无所有。富有的痛苦取代了贫困的痛苦,无法选择的折磨胜过了没有选择的折磨。大富翁与穷光蛋面临同一困境:如何发现自己喜欢的东西。这就是KK的逻辑:拥有与否不重要,精准,智能,方便,廉价地使产品或服务与喜欢或应该会喜欢它的人见面才重要。谁找到了办法,谁就找到了网络业下一座金山。在谁最可能做出下一代搜索引擎(姑且名之,我更愿意叫社会引擎)的问题上,我与KK有不同看法。他认为最大的可能还是谷歌,因为它的队伍,经验和资源。我却认为不一定,因为谷歌基本出发点仍然是网页,面对WEB2.0的新时代还没找到甚至不可能找到解决方案。新的搜索引擎一定根植于WEB2.0平台,即使不是FACEBOOK也一定不是谷歌。FACEBOOK都不让谷歌搜索它的用户行为信息,谷歌凭什么能做出让FACEBOOK六亿用户满意的东西呢?KK的《WEB已死,互联网永生》这一在业界引起巨大争议的文章说的就是我的道理,但他自己却没有坚持。

小布什总统时代的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以善于诡辩著称。他在为发动伊拉克战争辩解时说过一句非常有名的诡辩词:“这世上有已知的已知,也就是我们知道我们知道。这世上也有已知的未知,也就是我们知道我们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未知的未知,也就是我们不知道我们不知道。”(”there are known knowns; there are things we know we know. We also know there are known unknowns; that is to say we know there are some things we do not know. But there are also unknown unknowns — the ones we don’t know we don’t know.”)

把这句话用来形容目前网络业创新的瓶颈上倒是很合适:

对于已知的已知,网络门户模式已经有了不错的服务。把所有可以获取的信息整合在一起,总有一款适合你。

对于已知的未知,现有的搜索引擎模式也能提供不错的服务。只要你确切知道想要什么,总能找到相应的地方。

但对于未知的未知和拉姆斯菲尔德没提到的未知的已知(unknown knowns),现有的网络服务还没有什么好办法。例如,我在路上听到一首乐曲的片段很喜欢,回家后却不知怎么在网络上找到它,因为既不知道曲名也不知道作者(未知的已知)。又例如,我以为中国没有高水准的社会学理论著作,其实已经有了一些,只是我不知道而已(未知的未知)。

对于这样的问题,我能想到的解决思路就是完整地获得用户行为数据并按一定方法加以整理(Profiling),然后运用统计学方法进行建模(ranking), 最后根据用户行为模式,品位和偏好精准,智能,个人化地投放和推介不同的产品和服务(matching)。

据我所知,美国硅谷已经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公司在这方面开始了研发。而我们的网络公司们还纠结在是否真做WEB2.0平台,是否真开放,是否真转向创新导向的问题上。所以,讨论本文关心的问题,也许被许多同业认为毫无必要。

2010-12-13

有机会和几个朋友一道与网络业最著名的杂志《连线》(WIRED)创始人和主编Kevin Kelly(业内人昵称KK)聊了一个下午,收益颇多。联想到国内互联网业的现状与未来,不禁想写下几句话来与朋友们分享。

KK在编杂志和在各个著名报刊发表文章之余,还写了若干部在网络业,IT业乃至科技界影响颇大的著作。他二十年前的成名作《失控》至今仍在畅销,中文版也刚刚出版。最新著作《技术要什么?》刚刚问世。他关于科技进步对社会的影响,关于复杂系统的自我进化与内在矛盾,尤其是关于互联网产业的发展与走向的观点深受业内人士重视,也不时激发出激烈的争论与辩驳。KK前有网络的生命力在于去中心化的观点,现有WEB已死,网络永生的观点,都是极具前瞻性又极富争议的例证。

KK的大部分著作和文章我都浏览过,但我的兴趣更集中在他对互联网业的发展与走向的看法上。以下是一些我关于互联网业的问题和KK的预言式回答:

关于新媒体的成长与传统媒体的消亡—-5年内,90%的美国报纸将消亡,一小部分只能做网络版,更多的将尸骨无存。极少数历史悠久,具有全国性甚至世界性影响的报纸,例如《纽约时报》和《华尔街日报》仍然可能以纸质和网络两种形式出版,但会以网络版为主。50%以上的美国杂志将死掉。事实上,和杂志出版高峰期相比,已经有25%的杂志死掉了。他创立的《连线》杂志,IPAD版比网络版赚钱,网络版比纸质版赚钱,其秘诀不在内容有什么差异,在于IPAD版的广告展现形式更酷更时尚。但是,《连线》一家成功的代价是其他同类杂志已经彻底告别江湖。广播业已经死了,除了少数场合(例如开车时)还有市场外,整体上已经没有市场价值了。电视业仍然具有很强的生命力,各种调查都显示,就社会整体而言,人们看电视的时间是上网时间的两倍。但是,电视被重新定义了,更多地具有了视频服务的含义。市场将成为三分天下,传统电视台服务大众,有线频道服务中众和小众,网络视频做个人化和个性化的服务。就技术层面而言,电视业将彻底数字化和互联网化,按互联网技术标准和方式得以传播。

关于网络业的下一个大创新(BIG THING)—-如果以雅虎,谷歌和FACEBOOK这三个不同历史时期的大创新为标准,5年内我们将看不到下一个BIG THING。雅虎模式的发展空间已经走到了尽头,谷歌的能量还远远没有发挥,而FACEBOOK确立的WEB2.0模式才刚刚起步,所以整个产业还没有下一个大创新所需要的条件与动力。KK判断创新性的方法是把创新分为四级:功能(FEATURE),产品,公司,平台。功能级创新,例如P2P和RSS,更多的是具体技术进步,影响范围有限。产品级创新,例如博客和C2C,比功能创新更完整,综合能力更强,但只是一个垂直领域的进步,不影响网络业全局。公司级创新,例如苹果,比较多地依赖个别天才,好的时候势不可挡,天才离去就轰然垮台。唯有平台级的创新才能有影响全局的力度和改变一切的深度,并且创造新的市场空间和长久的生命力。在KK看来,TWITTER只是一个产品级的创新,是以FACEBOOK为代表的WEB2.0平台的子系统。苹果只是一个公司级的创新,主要依赖STEVE JOBS的天才。至于GROUPON即所谓团购类服务,KK想了想说,它最多算个功能创新吧。

关于网络服务的下一个盈利点—-拥有知识产权(OWNERSHIP)不再能够保证盈利,拥有精准智能的推介能力(ACCESSIBILITY)才是今后网络业公司盈利的保证。KK举网络音乐服务为例说明他的观点。现在,个人用户化很少的钱就拥有几万,几十万,甚至几百万部音乐作品的所有权已经不是难事,难在不知道自己想听的音乐作品在哪里。同样,一个网络音乐服务公司拥有无数音乐作品也不是难事,难的是把不同的作品分别推介给喜欢它们的不同用户。所以,谁能找到高效,低价,精准,智能的办法将海量的产品与海量的潜在用户一一对应起来,推介出去,谁就可能成为未来的盈利大户。毕竟,拥有一切却不知道自己喜欢的东西在哪里是件很令人烦恼的事情,这使得拥有变得毫无意义。反之,一无所有却总能低成本甚至无成本地持续获得自己喜欢的东西,获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喜欢却通过某种机制获得了自己该喜欢的东西,这才是真正的拥有。

KK很客气地说他的预言不一定准确,但从历史上看,他对产业大趋势,大走向的判断是相当精准的。我对他的预言大致赞同,因为同我的观察判断差不多。不过,KK的预言是基于对美国互联网业的观察思考而来,未必都能照搬到对中国互联网业的发展预测上来,因为中国有中国的国情,有中国的特色,有中国的烦恼。

一年前,我在这本杂志上对中国互联网未来一年做了个预测。现在回过头来看,大致不离谱。今年整个互联网业总收入超过一千亿元问题不大,业内主要公司的业绩都有不错的表现。一拨接一拨真假难分,好坏难辨的网络公司连续登陆创业板和NASDAQ。微博成为沉寂已久的网络业难得的一针强心剂。但是,网络业的基本面没有变化,诸如缺乏创新,空间紧缩,竞争恶化,国进民退,资本游戏,等等,构成了产业的主旋律。细数业内大事,好事还真不多。年初谷歌搜索被迫退出,自此代表世界互联网前进方向的几大服务(例如FACEBOOK,TWITTER)都与中国四亿网民绝缘。然后是网易的魔兽世界游戏经过了创纪录的18个月审查才获准运营。各种微博服务在上线正式运营半年到一年后,忽然被下令带上了试运行的帽子。各个主力网络公司之间上演连续不断地合纵连横,尔虞我诈,告黑状,下黑手的活报剧,将业内竞争降到了有史以来最低水平。终于,在接近年尾的时候,爆发了轰动全国的3Q大战,业内领头大哥腾讯也被拖进了没有最狠,只有更狠的恶性竞争游戏。比这更坏的是,一些大网络公司为大不尊,不做创新,不去跟随世界网络业的潮流,走向平台化,开放化,却热心于封闭式全产业经营扩张。同质化的结果就引来了反垄断的呼声。这种呼声反被一些霸道垄断有术,公平竞争无能的既得利益集团所利用,所发挥,就对互联网业造成了一个非常现实的威胁:一个以民营企业为主流,产业成形不过十来年的网络业,将有可能成为中国反垄断的首要下手对象。对比那些纵横中国数十年,越来越强横,越来越霸道的真正垄断企业,那些比较成功的民营网络公司们就将越来越前景危险,越来越前途莫测,越来越难以掌控自己的命运。

未来一年将有几个重大变数决定着中国网络业发展的前景。首先,网络业面临着现有成熟商业模式增长减速,网络新增网民速度减缓,网络人口红利将尽的重大压力。网络公司明年的战略选择将是第一个变数。今年前三季度的上市公司报表显示,网络广告增幅基本与去年相当,但增幅较大的只是百度一家。网络游戏收入增速明显减缓,昔日老大盛大公司居然出现了负增长。电子商务营业额规模增加显著,但利润增加不多。如何寻找网络业的新增长点成为了每个网络公司必须回答的问题。下策是一些大型公司全产业横向扩张,这也许会使少数几个公司业绩增长,但代价是整个产业陷入零和游戏,中小公司生存困难。中策是资源投向无线互联网,希望在3G时代找到新机会。但就目前能够获得的数据看,无线互联网至少在明年不可能成为网络公司的救星。如果考虑到历史上的经验教训,我更加倾向于无线互联网不是网络业的战略发展方向,只能是一种战术补充。上策是求新求变,以创新求发展。最近新浪和腾讯先后公开宣示将走向平台化,开放化,至少在战略层面上这算得上是个可喜苗头。其次,网络业经营发展的大环境是继续恶化还是有所稳定和好转,将是预测明年网络业发展的第二个变数。对此,我抱比较审慎的悲观态度。明年将有一系列垄断型网络国企在国内上市。这些公司及其背后的力量面对上市后的业绩压力,习惯性地挤压限制民营网络公司经营发展空间将有很大的可能性。当然,也不能完全排除这些上市公司走向市场化,公平竞争的可能性。最后,网络业主流公司能否从今年的恶性竞争的严重后果中吸取教训是第三个变数。如果不吸取教训,一些公司上交官府,下结黑道,继续恶性竞争的玩法,那整个产业的前景不会美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悲剧不是没有可能上演。如果认真吸取教训,约定俗成,划定一些业内竞争的底线和规则,那就将带动整个产业重回良性竞争的轨道,在一定程度上恢复产业的健康状态。

综合种种考虑,我对明年网络业的发展和业绩抱审慎乐观的态度。整个产业的增长率将大致与今年持平,在30%至40%的年增长率水平。产业总收入可以达到1300-1400亿的规模。在创新方面,我们也许能够看到一些战术级的动作,例如局部开放,单向开放和表面平台化的努力。至于全面的平台化,开放化,系统地全面地走向WEB2.0时代,整个产业构筑全新的产业链和产业分工,恐怕就不是一两年内能够看到的了。